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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花大梦

  斯托克至今依然出产“青花柳树纹样”瓷器,我买到的小盘子就是这种瓷器。这纹样是斯托克匠人对遥远中国的想象,是他们大梦中的中国。

  我在英国“瓷都”斯托克的小店里花几英镑买了一个青花小瓷盘。它瓷质细腻,口沿饰金边一周,盘中贴花印有中国传统式样的亭台、柳树、舟楫、飞燕。店家说,这是斯托克瓷器中典型的“青花柳树纹样”挂盘,我既然来自中国,对这图案一定不陌生。

  盘子很新,釉面看起来似乎是刚出窑的,只是盘子背面烧印的各种符号与编号里隐藏着它的年龄与出身。

  回到住处,我迫不及待将盘底墨绿色的斯波德瓷厂标志和网上该瓷厂历年的不同商品标记相比对,最终确定它烧制于1856年。

  斯波德是斯托克知名的瓷器品牌,是与玮致活齐名、仅有的两个至今还在生产的英国工业革命时期的瓷器品牌。

  我于是想去看看这个几百年历史的老瓷厂如今的样子。但在斯托克镇上找了半天,只找到斯波德瓷厂改造成的博物馆。老瓷厂如今已移去他处,将老厂房交给基金会打理,只留下空空的瓷窑和满屋子曾经风行一时的青花瓷盘、瓷杯。不少斯波德这样的“老字号”瓷厂早已难以为继,关门歇业,半个世纪以来英国陶瓷的兴衰故事被埋藏在斯托克的瓷土里。

  中国出口瓷曾长期占据英国市场,因为英国人无法烧制同样的瓷器,中国瓷一度被视为珍宝。虽然在1720年,斯托克的匠人已通过向本地的棕色陶土中添加燧石粉的方法烧制乳白色的陶瓷,但他们真正掌握制作硬质瓷器的秘诀还要再等上80年,那还是靠一个法国传教士在景德镇得到的制瓷工序及配方。

  即使在斯托克人掌握了中国瓷器的制造工艺、生产出在价格上能与中国瓷竞争的产品后,斯托克瓷也还是打上了深深的中国烙印,因为中国风格的瓷器总有销路。那时斯托克烧制的瓷瓶底下,常常打上一个方框,模仿中国瓷器的款识,或是写上几个英国人自己发明的、谁也不认识的“汉字”。

  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斯托克至今依然出产的“青花柳树纹样”瓷器,我买到的小盘子就是这种瓷器。这纹样是斯托克匠人对遥远中国的想象,是他们大梦中的中国。

  斯托克当地博物馆里有这样的记载:1824年,一个欧洲客户给斯托克的瓷厂发来的订货单上写着:“不管什么样式,只要(瓷器上)有青花柳树就行。”英国作家托马斯·哈代出版于1895年的小说《无名的裘德》中也提到“青花柳树纹样”的瓷盘,它出现在英国偏僻乡村的面包房里,可见其普及之广。

  在工业革命和英国家庭不断上升的购买力驱动下,斯托克大量生产瓷器,成本得以削减,出口不断增长,最终从英国的瓷器中心,成长为世界的陶瓷工厂。

  也就是在我的那只青花瓷盘被烧制出来的1856年,靠工业革命崛起的“日不落帝国”发动了第二次鸦片战争。英国人对他们想象中的中国发动了又一场真实的战争。

  攻入广州、天津、北京的英国士兵恐怕会从那场青花大梦中惊醒——当时这个羸弱的东方大国和青花瓷盘上的那个不一样,而圆明园里的官窑瓷也比斯托克的青花瓷精美得多。

  直到今天,“青花柳树纹样”瓷器还在英国的超市和古董店热卖。英国人还是愿意将他们想象中的那个中国挂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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